干燥综合征，又名舍格伦综合征(Sjögren syndrome)，是一种以外分泌腺(如泪腺、唾液腺)受损为特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可出现多系统、多脏器受累，血清中存在自身抗体，在我国的患病率为0.3%~0.7%[1]。自1933年瑞典眼科学家Henrik Sjögren在其论文中首次系统性描述该病[2]，干燥综合征作为一种独立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被认识已近100年，以Sjögren命名的Sjögren syndrome作为该病的学术命名也得到广泛使用。但随着人们对疾病的深入理解，尤其是对病因及发病机制的进一步阐明, 使“综合征”这一命名方式受到争议，国际上也出现多种不同的命名方式，如“自身免疫性外分泌腺病”。学术命名的不统一给疾病理解、科学研究等都带来了困扰。基于此，国际学者们成立了国际干燥病命名工作组，并于2025年在Nature Reviews Rheumatology发布了《2023年干燥病命名国际罗马共识》(2023 International Rome Consensus for the Nomenclature of Sjögren disease)，将“Sjögren syndrome”正式更改为“Sjögren disease”，简称“SjD”[3]。干燥综合征的疾病命名不仅是一种病症的标签，背后更蕴含着对疾病本质的理解、诊断标准的建立以及治疗策略的制定，促使我们对“干燥综合征”到“干燥病”命名变迁进行思考。本文对干燥综合征命名的历史、争议及最新的共识进行回顾，并介绍该病新命名“干燥病(Sjögren disease)”。
1 干燥综合征的发现历史
干燥综合征认识的早期历史是一段模糊的拼图过程。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医生们开始注意到一组以口干、眼干为主要表现的患者，这可能是对干燥综合征最初的描述。但这些症状散落在各处医学记录中，未能形成明确的疾病概念。1882年，Leber[4]报道过丝状角膜炎(keratitis filiformis)的病例。1888年，Hadden[5]描述了1例同时患有口腔干燥和泪液分泌不足的病例，并第一次引用术语“xerostomia”描述口腔干燥。1892年，波兰医生von Mikulicz[6]描述了1例双侧泪腺、腮腺和颌下腺无痛性肿大的病例，此后唾液腺和泪腺的肿胀便被称为“米库利兹病(Mikulicz disease)”。随即很快有报道显示米库利兹病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病理诊断，而是包括了白血病、淋巴瘤和结核等多种疾病的临床综合征。这一发现虽未直接指向干燥综合征，却为后来认识干燥综合征埋下了伏笔。1925年，法国皮肤病学家Gougerot[7]报道了3例唾液腺萎缩合并口干、眼干的病例，首次将唾液腺疾病和口眼黏膜干燥联系到一起，这标志着干燥综合征开始从零散症状聚合成独立的疾病实体。
干燥综合征真正作为一种独立的疾病被认识得益于瑞典眼科学家Henrik Sjögren[8]。1930年，他接诊了1例49岁有6年关节疼痛病史的女性患者，其就诊原因是眼部不适，同时因缺少唾液，患者还出现了吞咽及进食困难。在此之前Henrik Sjögren已经观察到了类似病例，同年他总结并发表了这4个类似病例，在该文中Henrik Sjögren详细描述了通过使用1%孟加拉红对角膜及结膜受损细胞进行染色的方法，染色结果类似丝状角膜炎，Henrik Sjögren遂将这组症状称为干燥性角结膜炎(keratoconjunctivitis sicca)[9]。截至1933年，Henrik Sjögren共收集了19例具有干眼疾病的病例，其中2例合并唾液腺的肿大，遂将结果分析写进了他的学位论文中[2]。论文首次将干燥引起的一系列症状视为一种系统性疾病，而非单纯的局部症状，从而确立了干燥综合征的现代概念。1936年von Grósz[10]以Henrik Sjögren中的Sjögren命名该病为Sjögren syndrome，1943年Henrik Sjögren的学位论文被翻译成英文，使Sjögren syndrome得到了更广泛认识。
2 干燥综合征命名的发展
自从干燥综合征以Henrik Sjögren中的Sjögren命名并作为一种独立的疾病后，陆续出现了含“Sjögren”的其他命名，如Gougerot-Sjögren syndrome、Mikulicz Gougerot Sjögren syndrome等。随着对该疾病本质认识的深入，也出现以病理特征命名的方式。鉴于唾液腺、泪腺等外分泌腺是干燥综合征的主要受累器官，1979年Strand等[11]提出“自身免疫性外分泌腺病(autoimmune exocrinopathy)”的命名，但该命名不能完整描述干燥综合征存在腺体外受累的系统性特征。除外分泌腺作为常见的受损组织外，其他上皮细胞组成的组织如肾小管、肝内小胆管、胰腺、肺支气管、甲状腺等也常受累。上皮细胞在抗原呈递、免疫细胞活化、细胞凋亡暴露自身抗原等一系列自身免疫过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因此，Moutsopoulos[12-13]在1994年及其后的研究中都反复提出使用“自身免疫性上皮细胞炎(autoimmune epithelitis)”对干燥综合征进行命名。这些命名的出现体现了从症状描述向机制阐释的转变，是对干燥综合征背后发病机制认识的扩展，但时至今日使用最为广泛的命名仍是Sjögren syndrome。
3 干燥综合征命名的争议
然而，近年来随着对干燥综合征的认识不断深入，不少医生、研究者、甚至患者开始质疑使用“syndrome(综合征)”一词来命名这一疾病的准确性。2021年Baer等[14]在Arthritis & Rheumatology发表文章，提出使用disease取代syndrome命名的必要性及原因。综合征通常指独立于发病机制、与疾病状态相关的一系列症状和体征的集合[15]，如“流感样综合征”，而当更清晰认识这类疾病状态的病因或发病机制时，“syndrome(综合征)”往往会被“disease(疾病)”一词取代，如川崎综合征(Kawasaki syndrome)到川崎病(Kawasaki disease)的历史演变。目前人们已经明确干燥综合征是一类独立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具有特征性的自身抗体、组织病理学改变以及系统受累，与其他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一样，干燥综合征具有独特的遗传学特征及发病机制[16]。因此，应该使用“disease”取代“syndrome”进行命名，以突出人们对其作为独立疾病的完整认识及重视。
此外，传统的分类将干燥综合征分为“原发性(primary)”和“继发性(secondary)”两种形式，分别指独立出现的疾病形式以及与其他自身免疫性疾病(如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等)共存的形式。针对这一分类的争议也逐渐浮现，继发性干燥综合征的命名暗示了其发病机制是来源于其从属的其他疾病，忽视了干燥综合征本身作为一种独立疾病的本质；原发性与继发性干燥综合征在临床表现和病理机制上存在大量重叠，“原发性”与“继发性”的划分未能体现重叠的自身免疫性疾病之间的复杂相互作用[17]。
4 “干燥综合征”到“干燥病”的命名变迁
针对干燥综合征命名及分类的争议与混乱，西班牙学者Manuel Ramos-Casals和美国学者Alan N. Baer共同牵头，联合28个国家79位专家(覆盖风湿病学、眼科学、口腔医学等多学科)组建了国际干燥病命名工作组，2022年9月在意大利罗马召开的第15届国际干燥学术研讨会上，对干燥综合征学术命名更改的必要性及工作进展进行了全面讨论；2024年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召开的第16届国际干燥学术研讨会上，Hendrika Bootsma代表国际干燥病命名工作组公布，将“Sjögren syndrome”正式更名为“Sjögren disease”；2025年7月，国际干燥病命名工作组关于干燥综合征学术命名的《2023年干燥病命名国际罗马共识》(2023 International Rome Consensus for the Nomenclature of Sjögren Disease)正式发表在Nature Reviews Rheumatology上[3]。该共识由医生及患者代表共同参与，形成了5条推荐意见：(1)使用Sjögren disease取代Sjögren syndrome；(2)使用SjD作为Sjögren Disease缩写；(3)对于与其他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共存的干燥病，使用“associated (伴发的)”替代“secondary(继发的)”; (4)在临床诊断和日常用语中，推荐直接使用Sjögren disease，不再区分原发性或伴发性的疾病形式；(5)在研究中为保证人群的同质性，仍建议区分原发性和伴发性干燥病。此外，共识对于应该使用Sjögren或Sjögren ’ s，以及使用ö或者o没有具体推荐，取决于个人及期刊的偏好。该共识的发布正式将Sjögren disease作为该疾病的官方学术命名，更清晰地呈现了对其独立发病机制的认识。
纵观干燥综合征命名的变迁史，本质上是对其发病机制认知的发展过程。以“干燥”症状为核心，从“综合征(syndrome)”到“疾病(disease)”的演变，聚集了干燥综合征临床及基础研究的众多成果，从最初症状集合的模糊描述，到具有独特发病机制、病理特征、器官受累模式的独立疾病的清晰刻画，体现了学者们对干燥病认识的飞跃，其国际命名的变迁，也促使国内学者今后从“干燥综合征(Sjögren syndrome)”到“干燥病(Sjögren disease)”命名的改变。此次的正式命名将有助于消除“综合征”带来的疾病认知偏差，提升临床医生及研究人员对其作为独立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的认识及重视，也凸显出开发针对该疾病靶向治疗策略的必要性。